凡煙小說

☆、 晉江獨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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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

「你……是……誰……?」

聽見那張人臉開口說話的時候,淩鹿的神色更緊張,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。如果他先前的猜測沒有錯,那麽現在,正通過這些奇異特殊的黑色物質,試圖與自己進行對話的,究竟是機器設定的程序還是說某種仍存在至今的“意識”?

這一刻,淩鹿深知容不得半分馬虎,他面對的不是人類,不是變異生物,而是某種淩駕於兩者之上,更為強大恐怖的力量。由黑色物質塑造出的人類面孔,它給予淩鹿的壓力前所未有,沈重,強烈,威嚴,就像一道巨大的山脈,一條奔湧的江河,在它的面前,一切都渺小得不值一提。也許稍有差池,或者答案讓對方不滿意,那股力量就會將他和蛋蛋兩個徹底淹沒。

淩鹿深吸了口氣,他臉色蒼白,和蛋蛋相握的那只手細細顫抖著,肌膚相貼傳遞的熱度,又給了淩鹿勇氣,他竭力讓聲音鎮定,回答:“……我叫淩鹿。”

「淩……淩……」

“淩鹿。”以肯定的語氣再次強調了一遍,淩鹿反問,“你是誰?”

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淩鹿心裏其實隱約有些期待,而那團黑色的聚合物不斷發出沙沙聲,變換著細微的“表情”,「我是……我……是……」

微細的黑色顆粒流動著,表面發出了一陣陣不算強烈的電弧光芒,淩鹿看似平常的問題,顯然把它給難住了。

“你忘記了嗎?”淩鹿不知怎麽的,突然有些失落。

「不,我是……我是……」黑色微粒與微粒之間,輕細的電流快速傳遞著,那張“臉”從開始的困惑掙紮慢慢變為平靜,只聽它再次用那充滿金屬質感的聲音說:「我的名字是‘盤古’。」

語調鏗鏘有力,就像一把錘子擊打在淩鹿的心上。

也許因為眼前這張奇特的臉展示出了人性化的一面,也許是出於某種淩鹿也無法解釋的感覺,不知不覺間,心底的恐懼漸漸被熱切沖淡,淩鹿的雙眼亮起光芒,望著對方又大膽地繼續追問:“你是‘盤古’?五十年前,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?還有淩博士——”

他的話還沒說完,巨大的人臉就發出一陣急促的沙沙聲。那張臉從中間部分裂開,然後更多的黑色物質湧了出來,顆粒與顆粒之間互相作用變化,變得緊密平整,如同金屬表面一樣。僅僅幾秒的工夫,它們由上至下,塑造出了一具四肢軀幹俱全的人類身體。

“他”跨前一步,從半空踏上了淩鹿和蛋蛋待的平臺,腳底與平臺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叩擊聲。

在這一瞬間,“他”臉部的五官輪廓也完成了修正,然後,“他”就扭過頭,直面淩鹿,伸出鋼鐵般的手指,在近距離內輕輕點了下淩鹿的額頭。

淩鹿一動不動,他不是不想躲開,只是在那個“人”踏上平臺的那一刻,他和身邊的蛋蛋就感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禁錮的力量。蛋蛋渾身的骨頭都在喀拉直響,嘴裏細長的犬齒突出,對著那個黑色的人形結構體神色猙獰,低低咆哮,正拼命想要擺脫這股控制,但無論是他或者淩鹿,身體都像被冰凍了一樣,無法動彈。

隨著額頭上被施加的輕微壓力,淩鹿的皮膚如同被點燃,但也僅此而已,燒灼感一路蔓延至頭腦深處,閃現的畫面讓他接下來完全忘記了驚慌。

淩鹿再次見到了那扇白色房門。

只不過這回他的意識清醒,他就像一個旁觀者,一個客人,當他把雙手放到門的表面,門上覆雜細膩的雕繪紋路,金屬把手冷硬的質感,一切都如此真實。

有什麽在等著他,催促淩鹿打開這扇門。

當他推開門,他看到了房間裏的另一個自己,不……那不是他。盡管他們是那樣相似,無論眉毛的形狀,鼻子的大小,嘴唇的厚薄,可淩鹿盯得越久,就越來越確信,那個人不是自己,那是他的……他的父親。

父親兩個字在淩鹿心底被壓抑了很久,可在見到這個人的時候,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和情感聯系,就像是爆發的火山一樣,終於避無可避地噴薄而出。

坐在桌後的男人瘦削蒼白,猶如即將消失的黯淡影子,他見到淩鹿,也楞了楞,接著他就無聲笑起來,臉頰邊酒窩的位置也與淩鹿一模一樣。他笑的樣子很好看,讓人覺得非常舒服,淩鹿看見他朝自己招手,示意他過來。

沒有任何抗拒,就走到他的身邊,淩鹿蹲下身,將手交到了對方伸過來的手裏。充滿真實感的人類體溫,讓淩鹿哪怕明知這只是他頭腦中虛構出來的幻象,卻仍不由自主地眼眶發熱。

交錯了時空的接觸,讓淩鹿眼前閃現出更多畫面——巨大的空間,密集排布的管道,被註入其中的金色溶液,還有從頭到腳包裹著白色防護服,來來去去忙碌的研究人員。

那是五十年前的‘黑匣’。那是他父親的記憶。

景象不太連貫,大概是因為記憶破碎,淩亂,並不完整。

很快畫面就轉到金色透明管道下方,淩鹿看見如同大樹根系般盤根錯節的粗大電纜及各種管線,它們連接著一個奇特的裝置,那東西直立著,簡直和棺柩沒什麽差別,裏面同樣充滿金色的溶液,通過裝置的外層透明面板,淩鹿看見他的父親就漂浮在那些溶液裏面。

在他的腦部,連接了無數纖細如絲的銀線,如同是他長出了滿頭銀發。

一旁顯示屏上,百分比數字不斷變化跳動,周圍的研究人員仿佛電影畫面快進一樣,來一批又去一批,直到向上攀升的數字最終達到了100%。

一瞬間,整個裝置亮起極為強烈的光芒,在光芒過後,他的父親就不見了,他消失在那些溶液裏。

之後,一批接一批的科研人員來來去去,他們的臉上無疑都充滿了歡欣鼓舞,在一排排屏幕前忙碌不已,記錄接收各種數據。也許是幾天,也許是幾個小時,人們最初的欣喜明顯退去。面對通過屏幕傳遞的大量信息,他們越來越困惑,開始爆發激烈的爭論。但隨著各種數據報告堆積成山,爭論停止了,顯然已無人能夠理解他們眼前的這堆東西。

人們的神色開始不安,學者與研究人員離開了,軍隊入駐,他們抽幹了溶液池,關停設備,守在‘一區’和‘黑匣’的每一個出入口,嚴格控制人員進出。

接著,士兵模樣的邵蓉出現在‘黑匣’,當她見到整個裝置,似乎什麽都明白了,她大哭又大笑,狀若瘋癲,強行修改程序,試圖重新激活喚醒整個裝置。邵蓉的行動很快被發現,她被帶離了‘黑匣’,但正是因為她,被稱作‘盤古’的超級系統再次覆蘇,徹底失控的‘盤古’,殺死了當時整個研究機構內的所有人,只有邵蓉最後得以幸存。

這真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。

淩鹿渾身顫抖,被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影響得幾乎快要無法呼吸。魔鬼仿佛在他耳畔輕語,那些無處發洩的憤怒,絕望,黑暗和寒冷的感覺糾纏籠罩著他,直到一道光射入淩鹿的眼底,恍惚間,他在金色的光芒中看見有個人在對他微笑。

像所有父親對待兒子一樣,隔開了長久的時光,幾乎要融進光線裏的男人拍了拍淩鹿的肩膀,終究覺得不夠,又在他耳邊輕聲念了幾個字——

然後,他點著淩鹿的額頭,一把將他往後推去。

感覺自己跌落無底深淵的那一瞬間,淩鹿猛吸一口氣,終於從深長的幻夢中清醒。

他劇烈喘息著,就像走過了一條長路,在路上他看到了鬥轉星移,滄海變桑田,但現實世界,卻不過是從那根黑色手指輕觸他額頭再離開的彈指一剎而已。

淩鹿清醒後,才發現他整個人呈後仰的姿勢,靠在蛋蛋的懷裏。劇烈跳動的心臟漸漸平覆,看見他的小怪物時,淩鹿就像被施予了魔法一樣安心下來。

蛋蛋雙目赤紅,顯然因為無法動彈而焦慮不已,淩鹿下意識伸手摸摸他,然後才發現他又能動了。

淩鹿轉過視線,伴隨沙沙聲,那個讓他和蛋蛋動彈不能的罪魁禍首仍站在那裏。金屬化的五官與淩鹿是那麽相似,仿佛能感覺到他在凝視他一樣。

「淩……鹿……淩……」

聽到那聲音的時候,淩鹿突然非常想哭。

“他在哪兒?”在真實與幻覺的罅隙裏,淩鹿見證了他父親的消失,可他仍然不死心,一遍遍追問著面前的人形結構體,仿佛“他”能夠給予自己答案一樣,“告訴我他在哪兒?”

眼前這些變幻不定的黑色物質構成體,更像某種冷冰冰的機械,淩鹿不願意承認那就是他的父親。正如父親從未想過要毀滅世界一樣。

從它們身上,淩鹿也感受不到剛才那一瞬體會到的溫暖,他更願意相信,父親他已經遠離了這個世界,去了某個目前人類無法預測、探知的維度。

但他留下的力量仍過於龐大,難以控制,這股毀滅性的力量又被許許多多的人覬覦著,在第一次失控之後,狂暴化的‘盤古’被封閉在‘黑匣’裏,陷入了休眠。

可即便如此,也無法阻擋像博士徐林山這樣野心勃勃的人。

潘朵拉的魔盒最終還是被人類自己打開了。

這時,由黑色物質構建而成的人形後退一步,對於淩鹿的激動,“他”顯然無法理解。沙沙聲響起,人形體的表面開始再次分解,無數細小的顆粒飛舞在空中,與平臺外那條靜止不動的黑色巨龍融合為一體。

“不……”

看著眼前的黑色物質們,淩鹿搖頭低語,‘盤古’徹底改變了世界的面貌,這個龐然巨物究竟還剩多少人性未泯的部分,淩鹿無法肯定。或者,‘盤古’已經同‘女媧’一樣,變成了一臺嚴密冷酷的機器。

“你不能待在這裏,你不能去外面,你不能再危害人類和其他生命。”這一刻,想得再多也無濟於事,淩鹿必須阻止它……或者說他。

“永無止盡的增殖會毀滅這個星球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堅決穩定,正如他漆黑的眼神一樣,伸出手,淩鹿指向通道的下方,“回去!”

“回到你該在的地方!”

如君主號令他的子民,淩鹿的話語在通道內不斷回蕩盤旋,他面前的黑色巨龍躁動起來,在激烈的摩擦聲中,黑色物質又分化成無數條細長的黑蛇,它們扭動並死死纏住了淩鹿,每一條黑蛇的頭部卻都是人類表情各異的臉,驚恐,憂慮,暴怒,頹喪,貪婪……

這些人臉都直直對著淩鹿,沖他發出咆哮:「不——!」

「人類永無休止的紛爭,暴力和欲望,才是最終毀滅地球的兇手!」

「人類會毀掉一切——」

黑蛇的毒牙啃嚙著淩鹿的肌膚,扭曲猙獰的人臉吮吸著他的血,但這一刻,淩鹿無所畏懼,他笑了。他的眼神如同初升的旭日,笑容充滿了明亮光輝,即使遍歷再多醜惡人性,只要歡笑未曾斷絕,那麽希望亦不會斷絕。

淩鹿的聲音提醒著‘盤古’一個事實——

“無論你站在多高多遠的地方,像個神明那樣俯瞰眾生,那些在你腳下,看起來微不足道、可悲渺小的人類,正是他們造就了今天的你。”

“你忘了嗎?你最初的使命——”

絞緊淩鹿身體的黑蛇突然停止不動,構成它們的物質開始崩解,接連不斷的唰啦聲中,它們就像普通的沙子,徹底失去了活力,無數細小顆粒分解碎裂,從淩鹿的身體表面滑落下去。

父親最後留給他的信息,關於‘盤古’的弱點,原來是真的。他早就預料到了一切,所以提前設計了一個開關,這個開關深植在‘盤古’的基因中,隨著那些黑色物質——一種類生命體納米機器不斷地自我繁殖而覆制。

一旦失去控制,在達到閾值後,這些形同‘盤古’細胞的黑色物質,壽命的端粒便會消耗完,或在接到指令後,它們即會陷入休眠,停止失去制約的增長。

理論上,如果沒有外力幹預,無限繁殖會吞噬消耗掉地球上的一切物質,接著,整個太陽系,銀河系,乃至全宇宙都將走向熱寂。

看著幾乎充塞整個通道的黑色物質,如傾瀉的洪水一般,無可避免地向下退去,淩鹿的臉色蒼白,但他的聲音卻很穩。

“現在,你該回去休息了。”

「不——!!」

轟隆的巨響和憤怒不甘的咆哮聲回蕩在整條通道內,狹窄的平臺在劇烈顫動,淩鹿整個人晃了晃,他有些暈,身體不由自主朝平臺外面傾去。

“大眼睛!”終於可以動彈的蛋蛋一把拉住了他。

淩鹿渾身都是被咬的細小傷口,雖然傷口不大,卻很深,血也流了不少。蛋蛋越看越心疼,他捧起淩鹿的手,就像某種本能一樣,從手指到手背、掌心的一個個血洞,都被他舔了一遍。

一邊舔他就一邊哭起來,“大眼睛,你疼不疼?”

淩鹿本來嘶嘶抽著氣,這時心都軟了。

“有一點,看著你就不痛了。”他笑了下,動作熟練又自然地替蛋蛋擦掉眼淚。

“大眼睛,我剛才動不了。”蛋蛋十分沮喪,眼看淩鹿受傷,他卻什麽都做不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淩鹿摸摸他的腦袋,抱抱他,“別擔心,沒事了。”

‘盤古’創造了變異生物,對於蛋蛋這樣的變異體而言,‘盤古’的影響力淩鹿自知根本無法想象。他當然不會怪蛋蛋沒及時幫上忙,何況淩鹿的血,或者說他的DNA已經成功阻止了‘盤古’繼續增殖,而他們還活著,有什麽能比這更重要的呢?

等到下方徹底平靜下來,淩鹿朝下看去,發現他們剛才進來的入口徹底被那些黑色物質堵上了,這裏變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寂之地。

淩鹿知道‘盤古’並沒有消失,只是暫時性地進入了休眠。這段休眠期淩鹿不知道將有多長,但他不打算繼續在這裏耽擱下去,“蛋蛋,我們離開這裏。”

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淩鹿的心前所未有的輕松,他想:一切終於都結束了。

“嗯。”

蛋蛋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起,他迅速打開收攏的黑色翼展,帶起一陣明亮耀目的青紫電光,然後他回過頭,最後看了一眼腳下——

在那深深的,深深的黑色以下,隱隱約約,仍有種感覺吸引著他。可什麽都比不上此刻身邊的人,很快的,他就掙脫了那細若游絲的牽引,如一顆向上升起的星辰般,飛向了出口。

他們一路向上,打開了一道,兩道,三道門,又在黑暗中幾經摸索,當他們推開某扇沈重變形的大門,所有的喜悅,卻都於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
經過一夜,黎明的曙光普照大地,而整個長安城卻在燃燒。

摩天高樓傾頹垮塌,地面到處都是沖天的火光與黑色濃煙,灰藍的天空中,戰鬥機編隊不斷飛過,發出尖銳的呼嘯,淩鹿甚至看到了兩艘龍級空天母艦——‘雨龍’號和‘雷龍’號,同時出現在長安城上空。

而在淩鹿推開那扇嚴重變形的門後,他和蛋蛋的腳下,向前一步,就是一團虛無的空氣。他們位於離地兩三百米的高空,一部分的地板和天花板卻徹底消失了,暴露出不規則的斷口,扭曲雜亂的鋼筋,以及各種管線。

整個南極星大樓,那巨大的蜂巢形結構,缺失了至少有二分之一。斷壁殘垣,碎石瓦礫,還未熄滅的火焰,到處都是爆炸後殘留的混亂痕跡。

淩鹿突然想起,他和蛋蛋在一區走廊時感受到的那股強烈震動。他意識到那可能是一場爆炸,但他根本無法將那與眼前的一切聯系到一起。

發生了什麽?

淩鹿站在岌岌可危的斷裂帶邊緣,竭力搜索著任何可能的線索,空氣中到處飄散著粉塵與煙霧顆粒,這讓淩鹿的視線根本看不到太遠的地面上的情況。但當他聽到從南面隱約傳來的野獸怒吼和槍聲時,淩鹿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。

‘盤古’的蘇醒,絕對引發了又一次變異獸潮,淩鹿眼前末日般的景象,讓他完全可以想見這次獸潮的規模。即便現在‘盤古’再度進入休眠,這股毀滅性的力量所造成的餘波,卻遠未平息。

就在這時,淩鹿和蛋蛋的右手邊,某堆瓦礫中間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聲,小塊的混凝土碎石翻滾著,從底下爬出一只灰不溜秋,又圓又肥的生物。

“吱吱吱!”那生物吱吱怪叫著,迅速躥上一堵半塌的高墻,陽光撒在它的身上,那被拉長的陰影卻籠罩了淩鹿。

“是吱吱。”

蛋蛋很快就認出了那生物,正是之前淩鹿他們在‘黑匣’遇到的那只變異鼠。它會隱形會變色還會裝死,一見情形不對,就溜了個沒影,淩鹿根本沒註意它是怎麽不見的。

現在,這狡猾的東西又出現在兩人面前。

淩鹿怔楞無語,他以為一切終於都結束了,但這只生物的出現,卻提醒著他,人類與變異生物間的矛盾糾葛,也許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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